十月的台北大多是天朗气清的,蒋碧薇看着攥在手里的怀表,眼泪情不自禁地滴落在衣衫上。

中山堂门前站着的一个身影,也渐渐地清晰起来。蒋碧薇总觉得曾在哪里见过,但又觉得很陌生。

想了好一会儿,“孙多慈”三个字,才从她的脑海里闪过。她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,人也变得有些迟疑。

看着孙多慈的身影,往事一幕幕出现在蒋碧薇的脑海里。错付的人,错付的情。就如同陆游的词里说的那样,一怀愁绪,几经离索。都是错、错、错。

时间好像在那一刻停滞了下来,顿感头晕目眩的孙多慈,仿佛是身处在倒过来的天地之间,差点晕倒过去。

孙多慈蹲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。蒋碧薇也没再多说话,一个人径直地向着画展的方向走去。她偷偷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,佯装着挤出了一丝的笑容。

她不敢回头,也不敢多看孙多慈一眼。毕竟她们都曾深爱过同一个男人,只是孙多慈爱得更深,他就是徐悲鸿。

1930年的9月,国立中央大学迎来了新一届的学生。作为美术系主任的徐悲鸿,也照例走进了艺术系的教室与新同学们见了一面。

那年的徐悲鸿才35岁,但已经是闻名天下的大画家了。同学们看着他的身影,发出一声声的惊呼和赞叹,他也细细地打量着每一张略显稚嫩的脸。

目光所及之处,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吸引了徐悲鸿的目光。一头童式的短发,一身干净的学生装,的脸上露出一湾浅浅的笑容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。秀美与温雅同在的一瞬间,撩起悦己者心中的一波涟漪。

徐悲鸿与孙多慈相遇了,在喧嚣中彼此多看了一眼,也种下了一生抹不去的情缘。

徐悲鸿对学生们是大方的,他从不吝啬学生们出入他的画室,更时常在画室里给学生们亲自授课。他与孙多慈的近距离接触,也是在他的画室里。

一堂课上,作为旁听生的孙多慈做了人体模特。一丝一毫中,徐悲鸿看的多了些,也看的仔细了些。

那张细腻白皙的脸和恰到好处的身形,深深地刻进了徐悲鸿的心里,刻在了他的脑海中。

孙多慈对这位老师也是发自内心的敬仰,她把徐悲鸿说过的每一句话,都用在了自己的作业上。

徐悲鸿从她的每一幅作品中,都看到了她的聪颖与天赋。心中不免生出了对这位学生,无限的怜惜和赞叹。

那是在三个多月后的一天,徐悲鸿再一次把孙多慈叫到了自己的画室。亲自为她画了一幅素描。

画中的孙多慈皎洁如月、温婉动人,脸上洋溢着女学生的单纯。徐悲鸿看一眼画中的女子,再看一眼坐着的孙多慈,彻底地入迷了。

他提起笔来,在画稿的一侧写下,“慈学画三月,智慧绝伦,敏妙之才,吾所罕见。”寥寥数字,便勾勒出了他对孙多慈的赏识和赞美。

感情的世界里,除了最初的一见钟情,还有往后的日久天长。当时光不知不觉地在两个人的相处中划过的时候,徐悲鸿的心绪有些乱了。

课堂上,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多看孙多慈两眼,有时候甚至看得痴迷了,忘记了还在上课。他忘记了别人的存在,眼中只剩下孙多慈。

月明星稀的夜里,徐悲鸿的脑海里浮现着孙多慈的影子。恍惚中他明白过来,他对孙多慈的欣赏不再局限于她的天赋和才情,而是喜欢上了这个人,徐悲鸿动情了。

“太太明日入都,从此天下多事。”徐悲鸿提起笔来,在日记中又写下了这句话。

果然不出徐悲鸿所料。这位当年为了他不惜“身败名裂”,与他私奔远渡重洋的妻子,在这南京城里,搅起了一池春水,闹得徐悲鸿和孙多慈惶惶不可终日。

蒋碧薇刚到南京,就听说了不少关于徐悲鸿与孙多慈的闲言碎语。徐悲鸿也多次向蒋碧薇解释,他之所以对孙多慈充满了关爱和欣赏,是出于对她才华的欣赏。

然而,解释得越多,掩饰的真情也就越多。此时的徐悲鸿已经变了模样,即便是装作若无其事,但对蒋碧薇的爱还是疏远了些。

他在寄给舒新城的信里说,“荒寒剩有台城路,水月双清万古情。”与此同时,还一再叮嘱舒新城,这封信万万不能对别人说。

爱情的世界里,女人总是敏感的。徐悲鸿任何细微的变化,都挑动着蒋碧薇敏感的神经。她知道徐悲鸿是动了真情了,但她还是在尽力地克制着。

那天徐悲鸿的好友盛成和欧阳竟无来拜访徐悲鸿。席间,想要大学徐悲鸿的画室去看看。徐悲鸿自然是很爽快地答应了,便与妻子蒋碧薇陪同着好友去了画室。

走在画室外面的路上,蒋碧薇与一行人有说有笑,各自诉说着对于艺术的心得和感慨。然而,当画室的门打开的时候,蒋碧薇沉默了,一个人傻傻地站在了那里。

月夜之下,一对年轻人坐在山头上,望着远处的夜色,微风拂过吹乱了女生的头发。红润的脸颊上流露出爱慕的神色,像极了恋爱中的男女。

谁都看得出来,画中的男子是徐悲鸿,但画中的女子却不是蒋碧薇,而是那个听了无数遍名字的孙多慈。

从未有过的醋意在蒋碧薇的心中升起。14年前她不顾名节、抛下父母,带着还未解除的婚约,选择了与徐悲鸿私奔,两个人东渡日本。而今,蒋碧薇已经为徐悲鸿生下了一双儿女。

然而,此时的徐悲鸿却爱上了另外一个女子。她比自己更年轻,也比自己更懂徐悲鸿的艺术世界。

站在一旁的盛成看到了蒋碧薇脸上的怒色。他试图去遮盖这一瞬间的尴尬,伸手去摘墙上的那幅画。

“你的画我是不会毁掉的,但只要我还活着,就绝不允许你把这幅画公开”。蒋碧薇没有理会盛成,丢下这句话转身就离开了。

蒋碧薇让人把两幅画都带回了家中。看着孙多慈的容颜还有画中的甜蜜。蒋碧薇越发的生气,以至于更加的妒忌。

她让人把孙多慈的素描藏进了箱子里,把那幅《台城月夜》挂在了客厅里最显眼的地方,大概是在告诉徐悲鸿,“你看可以,但只能在家里;你喜欢也可以,但却只能在心里。”

可错毕竟是在徐悲鸿,他自然知道蒋碧薇这些年来有多么的不易,他也不想辜负对于妻子的这一番情。为了斩断情丝,徐悲鸿不惜把孙多慈介绍给了自己的好友盛成,可两个人总也擦不出爱情的火花。

就在这一年的秋天,孙多慈以画作满分的成绩,成为了艺术系一名正式学生。在这一年的旁听时间里,孙多慈的画技颇有长进。加之她冰雪聪明,领悟力也高。

徐悲鸿把她视作了自己艺术上的传人,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孙多慈的身上。上课的时候,徐悲鸿往往忽略了其他同学的存在,仿佛所有的授课都是围着孙多慈一人来的。

时间久了,有些同学就看不下去了。他们总觉得徐悲鸿有些偏颇,太钟爱孙多慈了。于是,各种流言蜚语也就从此传扬开了。

徐悲鸿自然是不在乎这些。流言越多,他还变的越加的放肆,的不动的就跑到女不动舍里去找孙多慈。

宿舍本就是隐私的场所,更何况是民风初开的民国。学校自然是严禁男性出入的。徐悲鸿明知此番举动会引来非议,可他还是不管不顾。

传言流进蒋碧薇的耳朵里,她更加确信徐悲鸿是对孙多慈动了真情。为了斩断他们之间的情缘,蒋碧薇使出了浑身的解数。

蒋碧薇跑进艺术系的教室里,在黑板上写下徐悲鸿和孙多慈的名字,其间还穿插上写不堪入目的话语,或是不伦不类的师生恋,或是两个人的“龌龊事”,总之能想到诋毁与谩骂的言词,蒋碧薇都用上了。

那天,蒋碧薇再一次冲进了画室,恰巧看到了孙多慈还未完成的一幅画作。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的蒋碧薇像疯了一样,在画上捅了好几个洞。她还留言说,“我将像对待这幅画一样,对待你。”

徐悲鸿的心里是爱着孙多慈的,但他还懂得适可而止,他把更多的爱付诸到对孙多慈的培养上。然而,蒋碧薇的胡搅蛮缠却把徐悲鸿折腾的身心疲惫。

徐悲鸿一次又一次的出格举动,还有蒋碧薇一次又一次的搅闹。让女生宿舍的学生们都对孙多慈“另眼相待”,时不时的传来一个异样的眼色。身处漩涡之中的孙多慈,也不得不搬离了学校的宿舍。

他怀着激动的心情,推开了庭院的大门。然而,眼前看到的一切,却让他彻底的失去了信心,以至于有些绝望。

行李从他的手中滑落,他蹲在了地上,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叹。那些枫树是孙多慈送给他的乔迁之礼,如今却一棵也看不见了。

不用问,这肯定是蒋碧薇的手段。徐悲鸿再也忍不下了,他下定了与她决裂的决心。两个人又是大吵了一架,曾经的温存不在,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孙多慈望着徐悲鸿那张熟悉的脸,眼角处泛起了一丝的泪花,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回来了。

她总觉得自己的内心里,对徐悲鸿更多的是敬重和佩服。然而,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,她总觉得自己的内心空荡荡的,找不到心灵上的依托。

徐悲鸿带着学生们来到了天目山。在山间的僻静之所,徐悲鸿牵起了孙多慈的手,深深的吻在了她的额头上。两个人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感一触即发,变的不可收拾。

在山间,在无人打扰了密林里。孙多慈采下了几颗红豆,两颗送给了徐悲鸿,其余的留给了自己,揣进了怀里。

回到南京之后,徐悲鸿找到了一家银楼,打造了两枚戒指,把两粒红豆也镶嵌在其中。一枚刻上了“悲”字,送给了孙多慈,另外一枚刻上了“慈”字,戴在了自己的手上。

蒋碧薇看到这一幕后,哭的死去活来,又跟徐悲鸿大闹了一场,她要徐悲鸿摘下那枚戒指,然而这次徐悲鸿决心已定,再也没有理会蒋碧薇。

1935年,孙多慈从国立中央大学顺利毕业了,为了能够让她学到更多的绘画技巧,开阔视野。徐悲鸿不遗余力的为孙多慈谋求起出国留学的事宜来。

此时的蒋碧薇对孙多慈是恨之入骨。她总觉得是孙多慈的出现,夺走了她挚爱着的男人。徐悲鸿在为孙多慈奔波着,蒋碧薇却在暗中破坏。最终,导致孙多慈留学的破产。这件事也促使徐悲鸿和蒋碧薇彻底的决裂了。

留学未果,再加上蒋碧薇的百般刁难,孙多慈不得不听从父亲的安排,回到了安徽老家,在安庆当了一名教员。

即使相隔两地,两个人依然鸿雁传情。徐悲鸿不想这位得意弟子就此销声匿迹,一再的鼓励她拿起画笔,安心创作。

1936年11月的一天,一位商人花了120元,从孙多慈那里购得了一幅《黄山松》,这极大的鼓励了孙多慈的创作热情。

只是多年以后,她才知道这幅画的买主是舒新城,而背后出钱的人是徐悲鸿。当年,徐悲鸿为了鼓励孙多慈创作,特意在舒新城那里存了2500块,用来购买孙多慈的画作。

当时的徐悲鸿月收入也不过300块大洋。这笔钱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。为了筹集这笔钱,徐悲鸿还打破了自己不卖画的规矩。可见他对孙多慈用情之深。

抗日战争爆发之后,徐悲鸿与孙多慈偶然在长沙相遇。徐悲鸿便安排孙多慈一家搬到了桂林。在这片山水之地,徐悲鸿与孙多慈度过了一段甜蜜的岁月。两个人朝夕相处,一起写生,一起画画。

到了1938年的7月,徐悲鸿对孙多慈已经爱的痴迷,为了能够与孙多慈共度一生,他甚至登报,刊登了与蒋碧薇离婚的消息。

徐悲鸿让朋友沈宜甲去孙家为自己求亲,没想到沈宜甲被孙多慈的父亲给骂了出来。不久之后,孙多慈便在父亲的安排之下,嫁给了不务正业、风流成性,还是个鳏夫的许绍棣。

1953年的10月,去看画展的孙多慈遇到了蒋碧薇。蒋碧薇把徐悲鸿逝世的消息告诉了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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